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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4年秋夜，的黎波里军事医院灯火通明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寂静，卡扎菲的第五个儿子穆阿塔西姆·比拉就此降生。距此三十七年后，他将在同一片土地迎来生命终章。
寒来暑往，穆阿塔西姆的童年与普通利比亚孩子截然不同。宽阔的操场，专属教官，甚至连玩具都带着准军事元素。伙伴们后来说，他最爱在沙丘上练习匍匐飞扑。
卡扎菲对这名儿子寄托了非同一般的期待。他在家族聚会上常说：“这孩子稳得很，将来可以托大事。”声音不高，却不容辩驳。
1979年，穆阿塔西姆五岁，利比亚正因“社会主义试验”摇摆。外界看不透政局，他却已经每天跟在父亲身边听政要言谈，记笔记——小本子上密密麻麻，全是国名和军衔。
十六岁那年，他被送进班加西一所医学院。学解剖，看急救，老师惊讶于这位将军之子对针线的熟练。课余时间，他的床头放的仍是兵书，孙子兵法英译本封面被翻得起皮。
仅仅两年，穆阿塔西姆又被调入军事学院。卡扎菲的用意明白——医术保命，兵法夺命，两手都要硬。同期学员回忆，这位少校生在射击课上从未失手。
1993年春，穆阿塔西姆第一次被任命为独立营指挥官，镇压南部费赞地区的部族叛乱。沙尘暴掩映下，他骑在悍马车顶，耳边是无线电雪花声，一抬手，迫击炮同时开火，半小时平息火点。此役之后，父亲将他正式引入“护卫旅”。
到了2007年，他已晋升安全顾问，手握要害部队。那年华盛顿的政治周刊惊叹地写道：“卡扎菲家族里，这个貌不惊人的‘第五子’，最像父亲。”利比亚街头流传一句玩笑：如果老卡是“革命兄长”，穆塔西姆就是“钢铁之手”。
2011年春，北非风声骤起。突尼斯、埃及相继起浪，利比亚的潮水也抬高。国民军内部有人举棋不定，有人准备出国，有人趁乱敛财。穆塔西姆没有退路，他站在父亲身侧，沉默而固执。
利比亚内战3月爆发。北约战机打进地中海，米格机群被压着打。首都黎波里烽烟四起，穆阿塔西姆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——放弃与父亲同乘专机突围。他说要留下“收拾残局”。
4月初，苏尔特成了临时指挥中心。沙尘和硝烟混作一色，街角的欧式咖啡馆窗玻璃碎裂，可乐瓶滚得到处都是。穆塔西姆在地图前画箭头，声音低沉：“哪里有巷子，哪里有下水道，守住一条巷道，顶一天。”
手下仍肯跟他拼命，一面出于忠诚，一面出于敬畏。要知道，与他父亲的热情演说不同，穆塔西姆遇故障炮管，会亲手上阵修理；负伤士兵的止血带松了，他半夜探视，俯身帮忙绑牢。
然而失血太多的不止士兵，还有国土。9月17日，反对派再次集中兵力，苏尔特北面第一道防线被推平。空中，北约战机低空压制，抛洒白磷弹，灼烧夜空。城里没有制空权，只有退路越缩越短。
一次接一次求援电波沉没在嘶吼与爆炸声里。有人劝说突围，也有人偷偷更换制服准备另投他方。穆塔西姆沉默看着沙盘，最终决定护送父亲向南突进。他知道那不是胜利之路，却是为人子的本分。
10月20日拂晓，车队沿海滨公路疾驰。炮火把路面炸开深坑，车轮被掀断。穆塔西姆拉着卡扎菲转入排水管道。硝烟呛人，他压低声音：“父亲，您先走，我殿后。”卡扎菲点头，却未走远。
混乱中传来爆破声。反对派蜂拥而至，枪声混杂着欢呼。一个少年兵率先冲到管口，惊诧地发现衣衫褴褛的老人和沾血的中年军官。摄像头和手机随后围拢，历史被按下了录像键。
卡扎菲被拖拽出管道。旁观的穆塔西姆高呼：“别碰他！”声音嘶哑，又被喧闹淹没。反对派士兵夺过他的手枪，将他双臂反绑。临时押解点是废校教室，墙壁弹痕累累，尘土飞扬。
押送间隙，有人落井下石。士兵晃着手机，对着镜头得意咆哮：“你的时代完了。”穆塔西姆被按坐在凳子上，脸上血痕尚未擦净，却微微笑。他用左手夹起一支粗劣卷烟，右手拧开矿泉水瓶，一饮而尽。
他吐出一口烟，盯着那名士兵，嘴角抬了抬：“小子，知道自己替谁打工吗？再过几年，这里只剩尘土。”对方愣了几秒，递烟的手僵在空中。旁人看在眼里，难免心中发寒。
这种冷静并非天生，而是他多年处决场、爆破场里练出的习惯。博士出身的监狱医生后来回忆：“心跳六十五，血压偏低，却稳定。他的恐惧中枢好像被关掉了。”
当晚八点，联合指挥组决定“立刻处置”。理由写在纸上——“防止再生变故”。会议不到五分钟草草收场。穆塔西姆被带到楼后空旷操场，风掀起破旗哗啦啦作响。
月亮极亮。灯光晃过，他半跪，仍用那只左手夹烟。又是一口矿泉水。谢幕就绪。他抬头，只说了半句：“枪法准点。”随后枪响，医护统计十一处贯通伤，以胸口那颗致命。
几小时后影像传遍网络。世界舆论一片哗然，利比亚街头也并未出现想象中的狂欢。人们惊讶于那个镜头：短暂定格的男人，烟火幽暗，水瓶折光，像海市蜃楼。
有人问，穆塔西姆为何临终无惧。答案复杂。其一，家教即铁血，他自小在集权与军规中浸泡；其二，深知俘虏结局，求饶无用；其三，他对家族有近乎宗教式的忠诚，“与其苟活，不如死得体面”是深植骨髓的准则。
若要追溯，还得看卡扎菲的家族文化。部落传统将男性子嗣视作族群之盾，失败被俘即意味“荣耀尽失”，但反抗到底则仍可保留尊严。于是第五子选择了沉默抗争，任凭对手如何羞辱，自己不失控。
这里还有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小插曲。2009年，他曾奉父命赴华盛顿与希拉里团队接触，试探解冻资产可能。据现场译员回顾，大门外的烟灰缸里，穆塔西姆一连按灭三支烟，转身微笑：“告诉母亲，一切有望。”这个细节再与临终画面相对，令人唏嘘。
与此形成对照的是，他的兄长们各有抉择。长子穆罕默德在的黎波里陷落前两日已同反对派通信；三子萨阿迪则从边境公路闯入尼日尔；次子赛义夫在山谷被俘，却因政治博弈而获释；幼弟哈米斯更是在防线崩溃时被炸死。几番较量下来，家族碎落四方。
利比亚战火结束了吗？并没有。2012年到2016年间的黎波里易手数次，米苏拉塔民兵、东部国民军和伊斯兰武装混战。油港反复开停，学校成了兵营。平民们口袋里揣着三张不同政府的纸币，却买不到面包。
在人心浮动的废墟上，穆塔西姆的形象被有心人包装成“烈士”。老城区墙壁上，偶尔能见涂鸦：他夹烟微笑的剪影，旁边喷一句粗体阿拉伯文——“静若狮王”。这不仅是对逝者的悼念，也透出一种茫然的怀旧。
与此同时，北约空袭的录像进入西方军校课堂，作为现代非对称战争的范例。教授们分析游击战术，也感慨卡扎菲政权最后抵抗的韧性。穆塔西姆的快速转移、分散火力、利用城市廓道路口狙击的战法被写进教材。
时间线继续向前。2019年，利比亚再度陷入两派政府对峙，土耳其、埃及、俄罗斯各据一方。老一代利比亚人常在茶馆里争论：是卡扎菲的错，还是时代的必然？茶凉了也不见答案。
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是，内战前，利比亚国民福利在非洲高居前列。免费教育、医疗、住房补贴，让人们对政局尚有耐心。可当枪火炸断了石油管道，一夜之间失业与通胀席卷城市，电子支付瘫痪，面包价格飙至战前三倍。
这种反差，正让不少人重新思索那段被解构的历史。穆塔西姆的冷峻形象，也因此被附加了各式解读：有人说是“独裁余孽的负隅顽抗”，亦有人视为“战乱中最后的秩序象征”。真相往往在夹缝中摇摆。
需要强调的是，历史并非黑白分立。若将利比亚2011年后情势机械归咎于单一角色，既漠视外部干涉，也忽视内部积弊。穆塔西姆的死与国家命运交错，提供的更多是一面镜子，而非一句评语。
时间来到2023年，苏尔特西南的那段排水管早已掩埋。当地孩子奔跑其上，不晓得脚下的土壤曾留有一位昔日强人的余温。风扬起沙粒，漫过被废弃的工厂，也漫过记忆的折角。
突然有人想起，当年那瓶矿泉水是什么牌子？有记者回查影像，瓶身标签已模糊。或许，这也象征一切结局终将被时间打磨，只剩模糊底色。可那根夹在指缝的烟，却像一枚钉子，钉在利比亚人的集体记忆里。
和多数血雨腥风的故事一样，穆塔西姆的终点并非孤立事件。他的冷静，是独裁者家族文化的冰面，也是内战血河边的极端生存样本。史料不足以给他洗白，却足以说明：当个人与时代正面相撞，一切英雄或罪人都只能裸露本色。
有意思的是，卡扎菲本人在年轻时也曾讲过“殉道者比胜利者更易青史留名”的北非谚语。谁能想到，最后实践这句话的，竟是他最欣赏的儿子。命运的嘲弄，有时比任何战机的轰鸣都尖锐。
至此，穆塔西姆的身影定格。他没有遗嘱，亦无著作，只留下了那段数十秒的视频。但正是这段视频，让世人窥见权力崩塌时的心理剧。透过他的眼神，人们读到的是一句无声反问：你们的枪口真能为这片土地带来明天吗？
历史学者整理档案时，常用“事件链”一词。2011年10月20日，苏尔特失守是一环；穆塔西姆被击毙是另一环。随后出现的是权力真空、部族分裂、外部干预、石油争夺。链条扯不断，只能越拉越长。
遗憾的是，利比亚的重建直到今天仍未摆脱内耗。弹坑旁长出青草，又被碾碎。人们连续三年没有像样的电力供应，夜里灯火零星。面对不安全感，城市涌现新的民兵武装，老百姓自嘲：“我们在黑暗中等待停电。”
于是，穆塔西姆的最后那句“这些流血的地方，都是我的荣耀和勋章”便显现讽刺，也透露无奈。被时间抬进历史的人，很少能左右时间的判词。
当年见证其受审的小士兵，如今将近而立，据说在米苏拉塔的车行修理发动机。他回忆那一幕时，声音放轻：“那个人好像知道一切都会塌下，却还想稳住自己最后的方寸。”这话没有褒贬，却像为整段往事钉下另一颗钉子。
数十年的利比亚史告诉世人：个人意志再强，也架不住历史洪流的惯性；而洪流再大，也需要以无数个人的血肉为河道。穆塔西姆的冷静，便是这一切的注脚。
余波与镜像：家族流散后的暗潮
卡扎菲政权坍塌后，第五子之死仅是暴风眼的涟漪。海啸退去，裸露的岩石才更扎人脚掌。2012年冬，阿曼首都马斯喀特的闷热让穆罕默德难以入眠。流亡的长子每天接驳电话，想同新政权谈条件，却始终无法释怀“背叛”父亲的阴影。几千公里外，土耳其西南海岸，萨阿迪踞坐海景公寓阳台，望着港口红帆，他最大的嗜好是凌晨开车绕城一圈，然后在安静街头做无用的急刹——那是曾经在黎波里练习逃脱的本能，挥之不去。
赛义夫的处境更显荒诞。2015年被部族武装放出后，他一度试图扭转公众记忆。媒体见他蓄起胡须、身披褪色披风，几乎认不出这位曾被西方大学邀为座上宾的学者王子。2021年意图参选总统，被法庭筛出，却意外收获青年人“重建强人时代”的呼声。现实与预期错位，恰如镜中花。
西方石油公司趁乱签署新合同，法、意、美之间暗自角力。的黎波里郊外新竖起的钻井架在夜色中火光跳动，和当年北约战机的尾焰撞成同一束亮色。地方武装靠保护费、走私燃油续命，国土在分割中愈发碎裂。联合国特使轮番到访，调停协议签了又废。普通人最关心的，却是明早能否买到面包与柴油。
历史似乎原地打转。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，年轻的卡扎菲凭“自由军官团”推翻伊德里斯王朝时，也许抱着重建平等的憧憬。数十年过去，他的王朝被推翻，人民发现自己仍在寻找秩序的锚。穆塔西姆临终的那瓶水、那根烟，如今成为黑市上热门纪念品，价格被炒到十年工资，显示着记忆如何商品化。
在的黎波里国家图书馆的残破阅览室，一份2010年的政府白皮书还夹在灰尘里，封面字迹模糊：面向2030的绿色革命蓝图。彼时的编纂者可曾料到，十年后连电力都成奢侈？穆塔西姆曾参与安全附录审阅，他在备注栏写过一句：“稳定优先于繁荣。”如今看来，这或许是他那份冷静的源头。
当世界重新聚焦中东，阿拉伯世界一场又一场突发事件不断提醒人们，历史并非直线前行。利比亚的沙漠风继续掀起滚滚热浪，却吹不散城市废墟里的焦土味。就在去年，联合政府宣布新一轮选举计划，民众投票率却不足三成。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人，越来越谨慎。
穆塔西姆的故事在中国史学界也带来某种思考。与辛亥遗老、北洋将领相似，他因时代剧变而被推到聚光灯下。冷峻面孔与国破山河的并置，让人不禁想起民国乱局中的地方军阀：一面高举“救国”旗帜，一面困守私域。人性与政治，在转折点相互撕扯，难分高下黑白。
如果说历史是一面镜子，那镜中常映出复杂人性与权力纠缠的剪影。穆塔西姆的最后瞬间，因此被后人反复观看、切割、再拼贴。有人在社交平台写下：“那支烟，还在燃烧。”然而，烟终归会熄，灰终归会散，留下的只有硝烟与疑问：当下一次风暴来临，谁又能保持冷静？
正如一位老记者在笔记中写道：“在枪口下还敢昂头的人，未必英雄，也未必恶魔。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，告诉围观者——恐惧也可以选择不外露。”利比亚人或许不会再见到第二个穆塔西姆，但他们仍需面对无数考验，而这，正是战争留给幸存者最沉重的功课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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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20 20:40:40
